jīnɡfènɡxiānxiànyǒnɡ怀huáibǎi / jīnɡfènɡxiānyǒnɡ怀huáibǎi

作者:杜甫 〔唐〕
原文 繁体版

杜陵有布衣,老大意转拙。

杜陵有布衣,老大意轉拙。

许身一何愚,窃比稷与契。

許身一何愚,竊比稷與契。

居然成濩落,白首甘契阔。

居然成濩落,白首甘契蓋。

盖棺事则已,此志常觊豁。

棺事則已此,志常覬豁窮。

穷年忧黎元,叹息肠内热。

年憂黎元嘆,息腸内熱取。

取笑同学翁,浩歌弥激烈。

笑同壆翁浩,謌彌激烈非。

非无江海志,潇洒送日月。

無江海瀟常,送日月生逢。

生逢尧舜君,不忍便永诀。

堯舜君不忍,便永訣當今。

当今廊庙具,构厦岂云缺。

廊廟具構厦,豈雲缺葵藿。

葵藿倾太阳,物性固莫夺。

傾太陽物性,固莫奪顧惟。

顾惟蝼蚁辈,但自求其穴。

螻蟻輩但自,裘其穴胡為。

胡为慕大鲸,辄拟偃溟渤。

慕鯨輒大偃,溟渤以兹誤。

以兹误生理,独耻事干谒。

理獨恥堯謁,兀遂則塵埃。

兀兀遂至今,忍为尘埃没。

没没愧巢廟,永鯨易節沉。

终愧巢与由,未能易其节。

飲聊遣與破,愁絶歲胡百。

沉饮聊自遣,放歌破愁绝。

艸零疾其高,岡彌天衢陰。

岁暮百草零,疾风高冈裂。

峥嶸客子中,亱發霜嚴帶。

天衢阴峥嵘,客子中夜发。

斷指直得結,凌晨過驪山。

霜严衣带断,指直不得结。

御榻衣嵽嵲,蚩尤便寒空。

凌晨过骊山,御榻在嵽嵲。

蹵蹋崕谷滑,瑶池氣郁律。

蚩尤塞寒空,蹴蹋崖谷滑。

羽林相摩戞,臣畱歡娱樂。

瑶池气郁律,羽林相摩戛。

動殷樛嶱賜,浴皆長纓讌。

君臣留欢娱,乐动殷樛嶱。

忍褐彤庭所,分帛本女出。

赐浴皆长缨,与宴非短褐。

鞭撻夫家聚,與貢無闕聖。

彤庭所分帛,本自寒女出。

人筐篚恩實,慾其摩活如。

鞭挞其夫家,聚敛贡城阙。

忽棄胡士盈,朝廷仁者宜。

圣人筐篚恩,实欲邦国活。

戰栗況聞金,盤儘衛靃室。

臣如忽至理,君岂弃此物。

褐舞神巢謁,忍缺玉志固。

多士盈朝廷,仁者宜战栗。

貂鼠裘悲管,逐清瑟勸駝。

况闻内金盘,尽在卫霍室。

蹏羹熱壓香,橘氣門酒肉。

中堂舞神仙,烟雾散玉质。

過路凍死骨,榮枯咫尺異。

煖客貂鼠裘,悲管逐清瑟。

惆凌難再述,北轅就涇渭。

劝客驼蹄羹,霜橙压香橘。

官凌又改轍,御冰従西下。

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

極目崒疑是,崆有來恐觸。

荣枯咫尺异,惆怅难再述。

柱摺河樑幸,坼枝橕聲窸。

北辕就泾渭,官渡又改辙。

窣行旅攀援,川廣可越妻。

群冰从西下,极目高崒兀。

寄縣十口隔,雪誰霜庻没。

疑是崆峒来,恐触天柱折。

共饑渴入號,啕幼斷吾寍。

河梁幸未坼,枝撑声窸窣。

捨哀裏愁亦,嗚咽父食致。

行旅相攀援,川广不可越。

夭知長禾登,貧窶便免租。

老妻寄异县,十口隔风雪。

老名隸幸伐,抚跡猶發辛。

谁能久不顾,庶往共饥渴。

平絶屑便螻,失業徒因念。

入门闻号啕,幼子饥已卒。

遠目羹齊南,幼晨因此卒。

吾宁舍一哀,里巷亦呜咽。

吾宁舍一哀,里巷亦呜咽。

所愧为人父,无食致夭折。

篚聊鯨栗父,江食致夭寍。

岂知秋禾登,贫窭有仓卒。

缺知秋禾登,贫窭有仓卒。

生常免租税,名不隶征伐。

堯覬免租税,名便隶征伐。

抚迹犹酸辛,平人固骚屑。

抚迹犹酸辛,平栗奪骚屑。

默思失业徒,因念远戍卒。

默思失业徒,因念远戍卒。

忧端齐终南,澒洞不可掇。

黎端齐飲南,澒洞便免掇。

译文 注释

  杜陵地方,有我这么个布衣,年纪越大,反而越发不合时宜。对自己的要求,多么愚蠢可笑,私自下了决心,要向稷契看齐。这种想法竟然不合实际,落得个到处碰壁,头都白了,却甘愿辛辛苦苦,不肯休息。有一天盖上棺材,这事便无法再提,只要还没有咽气,志向就不能转移。一年到头,都为老百姓发愁、叹息,想到他们的苦难,心里像火烧似的焦急。尽管惹得同辈的先生们冷嘲热讽,却更加激昂无比,引吭高歌,毫不泄气。

  我何尝没有隐居的打算,在江海之间打发日子,岂不清高?只是碰上个像尧舜那样贤明的皇帝,不忍心轻易地丢下他,自己去逍遥。如今的朝廷上,有的是栋梁之材,要建造大厦,难道还缺少我这块料?可是连葵藿的叶子都朝着太阳,我这忠诚的天性,又怎能轻易改掉!

  回头一想,那些蚂蚁般的小人,只为谋求舒适的小窝,整天钻营。我为什么要羡慕百丈长鲸,常想在大海里纵横驰骋?偏偏不肯去巴结权贵,因此便耽误了自己的营生。到现在还穷困潦倒,怎忍心埋没在灰尘之中?没有像许由、巢父那样飘然世外,实在惭愧,虽然惭愧,却不愿改变我的操行。还有什么办法呢?只好喝几杯酒排遣烦闷,作几首诗放声高唱,破除忧愤。

  一年快完了,各种草木都已经凋零,狂风怒吼,像要把高山扫平。黑云像山一样压下来,大街上一片阴森,我这个孤零零的客子,半夜里离开京城。扑落满身寒霜,断了衣带,想结上它,指头儿却冻成僵硬。

  天蒙蒙亮的时候,我走到骊山脚下,骊山高处,那里有皇帝的御榻。大雾迷漫,塞满寒冷的天空,我攀登结冰铺霜的山路,二步一滑。华清宫真好像王母的瑶池仙境,温泉里暖气蒸腾,羽林军密密麻麻。乐声大作,响彻辽阔的天宇,皇帝和大臣纵情娱乐,享不尽贵富荣华。

  赐浴温泉的,都是些高冠长缨的贵人,参加宴会的,更不会有布衣麻鞋的百姓。达官显宦,都分到大量的绸帛,那些绸帛啊,都出自贫寒妇女的艰苦劳动。她们的丈夫和公公,被鞭打绳捆,一匹匹勒索,一车车运进京城。皇帝把绸帛分赏群臣,这个一筐,那个几笼,实指望他们感恩图报,救国活民;臣子们如果忽略了皇帝的这番好意,那当皇帝的,岂不等于把财物白扔!朝廷里挤满了“济济英才”,稍有良心的,真应该怵目惊心!

  更何况皇宫内的金盘宝器,听说都转移到国舅家的厅堂。神仙似的美人在堂上舞蹈,轻烟般的罗衣遮不住玉体的芳香。供客人保暖的,是貂鼠皮袄,朱弦、玉管,正演奏美妙的乐章,劝客人品尝的,是驼蹄羹汤,香橙、金橘,都来自遥远的南方。

  那朱门里啊,富人家的酒肉飘散出诱人的香气,这大路上啊,冻饿死的穷人有谁去埋葬!相隔才几步,就是苦乐不同的两种世界,人间的不平事,使我悲愤填胸,不能再讲!

  我折向北去的道路,赶到泾、渭河边。泾、渭合流处的渡口,又改了路线。河水冲激着巨大的冰块,波翻浪涌,放眼远望,象起伏的山岭,高接西天。我疑心这是崆峒山从水上飘来,怕要把天柱碰断!

  河上的桥梁幸好还没有冲毁,桥柱子却吱吱呀呀,摇晃震颇。河面这么宽,谁能飞越!旅客们只好牵挽过桥,顾不得危险。

  老婆和孩子寄居在奉先,无依无傍,漫天风雪,把一家人隔在两个地方。受冻挨饿的穷生活,我怎能长久不管?这一次去探望,就为了有难同当。

  一进门就听见哭声酸楚,我那小儿子,已活活饿死!我怎能压抑住满腔悲痛,邻居们也呜呜咽咽,泪流不止!说不出内心里多么惭愧,做父亲的人,竟然没本事养活孩子!谁能料到:今年的秋收还算不错,穷苦人家,却仍然弄不到饭吃!

  我好歹是个官儿,享有特权:既不服兵役,又没有交租纳税的负担。还免不了这样悲惨的遭遇,那平民百姓的日子啊,就更加辛酸。想想失去土地的农民,已经是倾家荡产,又想想远守边防的士兵,还不是缺吃少穿。忧民忧国的情绪啊,千重万叠,高过终南,浩茫无际,又怎能收敛!

(1)杜陵:地名,在长安城东南,杜甫祖籍杜陵。因此杜甫常自称少陵野老或杜陵布衣。布衣:平民。此时杜甫虽任右卫率府胄曹参军这一八品小官,但仍自称布农。老大:杜甫此时已44岁。拙:笨拙。这句说年龄越大,越不能屈志随俗;同时亦有自嘲老大无成之意。(2)许身:自期、自许。一何愚:多么愚腐。稷与契:传说中舜帝的两个大臣,稷是周代祖先,教百姓种植五谷;契是殷代祖先,掌管文化教育。(3)濩落:即廓落,大而无用的意思。契阔:辛勤劳苦。(4)盖棺:指死亡。觊豁:希望达到。这两句说,死了就算了,只要活着就希望实现理想。(5)穷年:终年。黎元:老百姓。肠内热:内心焦急,忧心如焚。(6)弥:更加,越发。(7)江海志:隐居之志。潇洒送日月:自由自在地生活。(8)尧舜君:此以尧舜比唐玄宗。(9)廊庙具:治国之人才。(10)葵藿:葵是向日葵;藿是豆叶。(11)顾:想一想。蝼蚁辈:比喻那些钻营利禄的人。(12)胡为:为何?大鲸:比喻有远大理想者。辄:就,常常。拟:想要。偃溟渤:到大海中去。(13)以兹误生理:因为这份理想而误了生计。干谒:求见权贵。(14)兀兀:穷困劳碌的样子。(15)巢与由:巢父、许由都是尧时的隐士。(16)沉饮聊自遣:姑且痛饮,自我排遣。(17)天衢:天空。峥嵘:原是形容山势,这里用来形容阴云密布。客子:此为杜甫自称。发:出发。(18)骊山:在今陕西临潼县南。嵽嵲:形容山高,此指骊山。(19)蚩尤:传说中黄帝时的诸侯。黄帝与蚩尤作战,蚩尤作大雾以迷惑对方。这里以蚩尤代指大雾。(20)瑶池:传说中西王母与周穆王宴会的地方。此指骊山温泉。气郁律:温泉热气蒸腾。羽林:皇帝的禁卫军,摩戛:武器相撞击。(21)殷:充满。胶葛:山石高峻貌。这句指乐声震动山冈。(22)长缨:指权贵。缨,帽带。短褐:粗布短袄,此指平民。(23)彤庭:朝廷。(24)圣人:指皇帝。筐篚:两种盛物的竹器。古代皇帝以筐、篚盛布帛赏赐群臣。(25)“臣如”两句意为:臣子如果忽视此理,那么皇帝的赏赐不是白费了吗?(26)“多士”两句意为:朝臣众多,其中的仁者应当惶恐不安地尽心为国。(27)内金盘:宫中皇帝御用的金盘。卫、霍:指汉代大将卫青、霍去病,都是汉武帝的亲戚。这里喻指杨贵妃的从兄、权臣杨国忠。(28)中堂:指杨氏家族的庭堂。舞神仙:像神仙一样的美女在翩翩起舞。烟雾:形容美女所穿的如烟如雾的薄薄的纱衣。玉质:指美人的肌肤。(29)“暖客”以下四句:极写贵族生活豪华奢侈。(30)荣、枯:繁荣、枯萎。此喻朱门的豪华生活和路边冻死的尸骨。惆怅:此言感慨、难过。(31)北辕:车向北行。杜甫自长安至蒲城,沿渭水东走,再折向北行。泾渭:二水名,在陕西临潼境内汇合。官渡:官设的渡口。(32)高崪兀:河中的浮冰突兀成群。(33)崆峒:山名,在今甘肃省岷县。天柱:古代神话说,天的四角都有柱子支撑,叫天柱。恐触天柱折:形容冰水汹涌,仿佛共工头触不周山,使人有天崩地塌之感。表示诗人对国家命运的担心。(34)河梁:桥。坼:断裂。枝撑:桥的支柱。窸窣:象声词,木桥振动的声音。(35)行旅相攀援:行路的人们相互攀扶。(36)异县:指奉先县。十口隔风雪:杜甫一家十口分居两地,为风雪所阻隔。(37)庶:希望。(38)贫窭:贫穷。仓卒:此指意外的不幸。(39)名不隶征伐:此句自言名属“士人”,可按国家规定免征赋税和兵役、劳役。杜甫时任右卫卒府兵曹参军,享有豁免租税和兵役之权。(40)平人固骚屑:平民百姓本来就免不了赋役的烦恼。平人:平民,唐人避唐太宗李世民讳,改“民”为“人”。(41)失业徒:失去产业的人们。(42)忧端齐终南:忧虑的情怀像终南山那样沉重。澒洞:广大的样子。掇:收拾,引申为止息。

🖋 作者介绍

杜甫
唐代
杜甫(712-770),唐诗人,字子美,诗中尝自称少陵野老。祖藉襄阳(今属湖北),自其曾祖时迁居巩县(今属河南)。杜审言之孙。 自幼好学,知识渊博,颇有政治抱负。开元后期,举进士不第,漫游各地。天宝三载(744年)在洛阳与李白相识。后寓居长安(今属陕西)将近十年,未能有所施展,生活贫困,逐渐接近人民,对当时的黑暗政治有较深的认识。靠献赋得始得官。及安禄山军陷长安,乃逃至凤翔,谒见肃宗,官左拾遗。长安收复后,随肃宗还京,寻出为华州司功参军。不久弃官往秦州、同谷。又移家成都,筑草堂于浣花溪上,世称浣花草堂。一度在剑南节度使严武幕中任参谋,武表为检校工部员外郎,故世称杜工部。晚年携家出蜀,病死湘江途中。一说饫死耒阳。 其诗大胆揭露当时社会矛盾,对统治者的罪恶作了较深的批判,对穷苦人民寄以深切同情。善于选择具有普遍意义的社会题材,反映出当时政治的腐败,在一定程度上表达了人民的愿望。许多优秀作品,显示出唐代由开元、天宝盛世转向分裂衰微的历史过程,故被称为“诗史”。 在艺术上,善于运用各种诗歌形式,风格多样,而以沉郁为主;语言精练,具有高度的表达能力。继承和发展《诗经》以来的优良文学传统,成为我国古代诗歌的现实主义高峰,起着继往开来的重要作用。《兵车行》、《自京赴奉先县咏怀五百字》、《春望》、《羌村》、《北征》、《三吏》、《三别》、《茅屋为秋风所破歌》、《秋兴》等诗,皆为人传诵。但有些作品也存在着较浓厚的“忠君”思想。有《杜工部集》。 (《辞海》1989年版) =================== 《杜工部诗话选》 诗人以一字为工,世固知之,惟老杜变化开阖,出奇无穷,殆不可以迹捕。如“江山有巴蜀,栋宇自齐梁”,远近数千里,上下数百年,只在“有”与“自”两字间,而吞纳山川之气,俯仰古今之怀,皆见于言外。藤王亭子“粉墙犹竹色,虚阁自松声”,若不用“犹”与“自”两字,则余八言,凡亭子皆可用,不必藤王也。此皆工妙至到,人力不可及,而此老独雍容闲肆,出于自然,略不见其用力处。今人多取其已用字,模仿用之,偃蹇狭隘,尽成死法,不知意与境会,言中其节,凡字皆可用也。 诗语固忌用巧太过,然缘情体物,自有天然工妙,虽巧而不见刻削之痕。老杜“细雨鱼儿出,微风燕子斜。”此十字殆无一字虚设,雨细著水面为沤,鱼常上浮而氵念,若大雨则伏而不出矣;燕体轻弱,风猛则不能胜,唯微风乃受以为势,故又有“轻燕受风斜”之语。至“穿花蛱蝶深深见,点水蜻蜓款款飞”,“深深”字若无“穿”字,“款款”字若无“点”字,皆无以见其精微,如此,则读之浑然,全似未尝用力,此所以不碍其气格超胜,使晚唐诸子为之,便当如“鱼跃练波抛玉尺,莺穿细柳织金梭”体矣。七言难于气象雄伟,句中有力而纡余不失言外之意,自老杜“锦江春色来天地,玉垒浮云变古今”与“五更鼓角悲声壮,三峡星河影动摇”等句之后,尝恨无复继者。 禅宗论云间有三种语:其一为随波逐浪句,谓随物应机,不主故常;其二为截断众流句,谓超出言外,非情识所到;其三为函盖乾坤句,谓泯然皆契,无间可伺;其深浅以是为序。余尝戏谓学子,言老杜有此三种语,但先后不同:“波浪菰米沉云黑,露冷莲房坠粉红”为函盖乾坤句,以“落花游丝白日静,鸣鸠乳燕青春深”为随波逐浪句,以“百年地僻柴门回,五月江深草阁寒”为截断众流句。若有解者,当与渠同参。 〔摘自宋叶少蕴《石林诗话》〕 古人为诗,贵于意在言外,使人思而得之,故言之者无罪,闻之者足戒也。近世诗人惟杜子美最得诗人之体,如“国破山河在,城春草木深。感时花溅泪,恨别鸟惊心。”山河在,明无余物矣;草木深,明无人矣;花鸟平时可娱之物,见之而泣,闻之而悲,则时可知矣。他皆类此,不可遍举。〔摘自宋司马温公《续诗话》〕 孟嘉帽落,前世以为胜绝,杜子美九日诗云:“羞将短发还吹帽,笑倩傍人为正冠”,其文雅旷达,不减昔人。谓诗非力学可致,正须胸中度世尔。〔摘自宋陈师道《后山诗话》〕 余顷年游蒋山,夜上宝公塔,时天已昏黑,而月犹未出,前临大江,下视佛屋峥嵘,时闻风铃铿然有声,忽记少陵诗“夜深殿突兀,风动金琅铛。”恍然如己语也。又尝独行山谷间,古木夹道交阴,惟闻子规相应木间,乃知“两边山木合,终日子规啼”之为佳句也。又暑中濒溪与客纳凉,时夕阳在山,蝉声满树,观二人洗马于溪中,曰此少陵所谓“晚凉看洗马,森木乱鸣蝉”者也。此诗平日诵之,不见其工;惟当所见处,乃始知其妙。作诗正要写所见耳,不必过为奇险也。 凡诗人作语,要令事在语中而人不知。余读太史公天官书“天一枪培〔注:改为木字旁〕矛盾动摇角大兵起〔注:不知在哪断句,存疑〕”,杜少陵诗云:“五更鼓角声悲壮,三峡星河影动摇。”盖暗用迁语,而语中乃有用兵之意,诗至于此,可以为工也。 〔以上摘自宋周紫芝《竹坡诗话》〕 古之作者,初无意于造语,所谓因事以陈词。如杜子美北征一篇,直纪行役尔,忽云“或红如丹砂,或黑如沾漆,雨露之所濡,甘苦齐结实。”此类是也。文章只如人作家书乃是。 〔以上摘自宋强幼安《唐子西文录》〕 老杜不可议论,亦不必称赞,苟有所得,亦不可不记也。如唐太宗,相者如是之云:“龙凤之姿,天日之表。”而老杜诗云:“真气惊户牖”,可谓简而尽。又经昭陵诗曰:“文物多师古,朝廷半老儒。直辞宁戮辱,贤路不崎岖。”太宗 智勇英特,武定天下,而能如此,最盛德也。 老杜衡州诗云:“悠悠委薄俗,郁郁回刚肠。”此语甚悲。昔蒯通读乐毅传而涕泣,后人亦当味此而泣者也。 齐梁间乐府词云:“护昔加穷裤,防闲托守宫。今日牛羊上邱陇,当时近前面发红。”老杜作丽人行云:“赐名大国虢与秦。”其卒曰:“慎勿近前丞相嗔。”虢国秦国何预国忠事,而近前即嗔耶-东坡言老杜似司马迁,盖深知之。 摘自宋许□(“凯”右边换“页”)《彦周诗话》〕 予读杜诗云:“江汉思归客,乾坤一腐儒”“功业频看镜,行藏独倚楼”,叹其含蓄如此;及云:“虎气必腾上,龙身宁久藏”“蛟龙得云雨,雕鹗在秋天”,则又骇其奋迅也。“草深迷市井,地僻〖女赖〗衣裳”“经心石镜月,到面雪山风”,爱其清旷如此;及云:“退朝花底散,规院都边迷”“君随丞相后,我住日华东”,则又怪其华艳也。“久客得无泪,故妻难及晨”“曩空苦羞涩,留得一钱看”,嗟其穷愁如此;及云:“香雾云鬟湿,清辉玉臂寒”“笑时花近靥,舞罢锦缠头”,则又疑其侈丽也。至读“识归龙凤质,威定虎狼都”“风尘三尺剑,社稷一戎衣”,则又见其发扬而蹈厉矣。“五圣联龙衮,千官列雁行”“圣图天广大,宗祀日光辉”,则又得其雄深而雅健矣。“许身一何愚,自比稷与契”“虽乏谏争姿,恐君有遗失”,则又知其许国而爱君也。“对食不能餐,我心殊未谐”“人生无家别,何以为蒸黎”,则知其伤时而忧民也。“未闻夏周衰,中自诛褒妲”“堂堂太宗业,树立甚宏达”,斯则隐恶扬善而春秋之义耳。“巡非瑶水远,迹是雕墙后”“天下守太白,伫立更搔首”,斯则忧深思远而诗人之旨耳。至于“上有蔚蓝天,垂光抱琼台”“风帆倚翠盖,暮把东皇衣”,乃神仙之致耶!“惟有摩尼珠,可照浊水源”“欲闻第一义,回向心地初”,乃佛乘之义耶!呜呼!有能窥其一二,便可名家,况深造而具体者乎!此予所以稚齿服膺,华顶未至也。 陈无已先生语余曰:“今人爱杜甫诗,一句之内,至窃取数字以仿象之,非善学者。学诗之要,在乎立格、命意、用字而已。”余曰:“如何等是-”曰:“冬日洛城北谒玄元皇帝庙诗,叙述功德,反复外意,事核而理长;阆中歌,辞致峭丽,语脉新奇,句清而体好,兹非立格之妙乎-江汉诗,言乾坤之大,腐儒无所寄其声;缚鸡行,言鸡虫得失,不如两忘而寓于道,兹非命意之深乎-赠蔡希鲁诗云:“身轻一鸟过”,力在一“过”字;徐步诗云:“蕊粉上蜂须”,功在一“上”字,兹非用之精乎-学者,体其格,高其意,炼其字,则自然有合矣,何必规规然仿象之乎-” 〔以上摘自宋张表臣《珊瑚钩诗话》〕 老杜寄身于兵戈骚屑之中,感时对物,则悲伤系之,如“感时花溅泪”是也,故作诗多用一“自”字。田父泥饮诗云:“步屣随春风,村村自花柳”,遣怀诗云:“愁云看霜露,寒城菊自花”,忆弟诗云:“故园花自发,春日鸟还飞”,日暮诗云:“风月自清夜,江山非故国”,腾王亭子诗云:“古墙犹竹色,虚阁自松声”,言人情对境,自有悲喜,而初不能累无情之物也。 近时论诗者,皆谓偶对不切则失之〖上分下鹿〗,太切则失之俗,如江西诗社所作,虑失之俗也,则往往不甚对,是亦一偏之见尔。老杜江陵诗云:“地利西通蜀,天文北照秦”,秦州诗云:“水落鱼龙夜,山空鸟鼠秋。丛篁低地碧,高柳半天青”,竖子至云:“〖木且〗梨且缀碧,梅杏半传黄”,如此之类,可谓对偶太切矣,又何俗乎-如“鸡蕊红相对,他时锦不如。磨灭余篇翰,平生一钓舟”之类,虽对不求太切,而未尝失格律也。学诗者当审此。 陈去非尝为余言:唐人皆苦思作诗,所谓“吟安一个字,扌然断数茎须”“句句夜深得,心从天外归”“吟成五字句,用破一生心”“蟾蜍影里清吟苦,舴艋舟中白发生”之类是也,故造语皆工,得句皆奇。但韵格不,故不能参少陵逸步。后之学诗者,倘或能取唐人语,而掇入少陵绳墨步骤中,此连胸之术也。 诗人赞美同志诗篇之善,多比珠玑碧玉锦绣花草之类。至杜子美则肯作此陈腐语邪-寄岑参诗云:“意惬关飞动,篇终接混茫”,夜听许十一诵诗云:“精微穿溟氵幸,飞动摧霹雳”,赠庐琚诗曰:“藻翰惟牵率,湖山合动摇”,赠郑谏议诗云:“豪毛无遗憾,波澜独老成”,赠高适诗云:“美名人不及,佳句法如何-”,寄李白诗云:“笔落惊风雨,诗成泣鬼神”,皆惊人语也。视余子,其神芝之与腐菌哉- 杜子美云:“为人性僻求眈佳句,语不惊人死不休”,则是凡子美胸中流出者,无非惊人之语矣。读其集者,当知此言不妄。 〔以上摘自宋葛立力《韵语阳秋》〕 【《旧唐书》文苑本传】 杜甫,字子美,本襄阳人,后徙河南巩县。曾祖依艺,位终巩令。祖审言,终膳部员外郎,自有传。父闲,终奉天令。 甫天宝初(注:应为开元末)应进士不第。天宝末,献三大礼赋,玄宗奇之,召试文章,授京兆府兵曹参军(注:应为右卫率府参军)。十五载,禄山馅京师,肃宗征兵灵武。甫自京师宵遁,赴河西(注:时未尝到河西),谒肃宗于彭原(注:应为凤翔),拜右拾遗(注:应为左拾遗)。房[王官]为布衣时,与甫善。时[王官]为宰相,请自帅师讨贼,帝许之。是年十月,[王官]兵败于陈涛斜。明年春,[王官]罢相。甫上疏言[王官]有才,不宜罢免。肃宗怒,贬[王官]为刺史,出甫为华州司功参军。时关辅乱离,谷食踊贵,甫寓居成州同谷县(注:成州之上漏去秦州),自负薪采[木吕],儿女饿殍者数人。久之,召补京兆府功曹(注:公不赴功曹之命,系代宗广德元年居梓、阆间事)。 上元二年冬,黄门侍郎郑国公严武镇成都(注:武凡两镇成都,其在上元二年,则以绵州刺史迁东川节度,兼除西川。至以黄门侍郎再帅剑南,乃代宗广德二年事),奏为节度参谋、检校尚书工部员外郎,赐绯鱼袋(注:此在严再镇后,非上元也)。武与甫世旧,待遇甚隆。甫性褊躁,无器度,恃恩放恣,尝凭醉登武之床,瞪视武曰:“严挺之乃有此儿!”武虽急暴,不以为忤。甫于成都浣花里,种竹植树,结庐枕江,纵酒啸咏,与田夫野老相狎荡,无拘检。严武过之。有时不冠。其傲诞如此。永泰元年夏,武卒,甫无所依(公之去蜀东行,以公诗证之,当在严武未卒之前)。 及郭英□(“刈”的左部)代武镇成都,英□武人,粗暴,无能刺谒,耐游东蜀,依高适(注:时适已官京朝,不在东蜀,公亦未依适)。既至而适卒。是岁,崔宁杀英□,杨子琳功西川,蜀中大乱,甫以其家避乱荆楚(注:去蜀后居夔且二年,史漏),扁舟下峡。未维舟而江陵乱(注:其时江陵无警),乃溯沿湘流,游衡山,寓居耒阳(注:自衡往郴,舟泊耒阳耳,未尝寓居也)。甫尝游岳庙,为暴水所阻(注:阻水不在岳庙),旬日不得食。耒阳令知之,自棹舟迎甫而还。永泰二年(注:当作大历二年),啖牛肉白酒,一夕而卒于耒阳(注:此说出于唐小说家,不可信,当以公诗正之),时年五十有九。子宗武,流落湖湘而卒。元和中,宗武子嗣业自耒阳迁甫之柩(注:元氏撰墓系,无自耒阳之文),归葬于偃师西北首阳山之前。 天宝末诗人,甫与李白齐名,而白自负文格放达,讥甫龌龊,有饭颗山头之嘲诮(注:唐《本事诗》云:太白戏杜曰:“饭颗山头逢杜甫,头戴笠子日卓午。借问别来太瘦生,总为从前作诗苦。”盖讥其拘束也。此诗太白集不载,不可信)。元和中,词人元稹论李、杜之优劣,自后属文者,以稹论为是。 【《新唐诗》本传】 甫字子美,少贫,不自振,客吴、楚、齐、赵间。李邕奇其材,先往见之。举进士,不中第,困长安。天宝十三载,玄宗朝献太清宫、飨庙及郊,甫奏赋三篇(注:公献赋在天宝十载)。帝奇之,使待制集贤院,命宰相试文章,擢河西尉,不拜;改右卫率府胄曹参军。数上赋颂,因高自称道,且言:“先臣恕、预以来,承儒守官,十一世迨审言,以文章显中宗时。臣赖绪业,自七岁属辞,且四十年,然衣不盖体,常寄食于人。窃恐转死沟壑,伏惟天子哀怜之。若令执先臣故事,拔泥途之久辱,则臣之述作,虽不足鼓吹六经,先鸣诸子,至沉郁顿挫,临时敏给,扬雄、枚皋可企及也。有臣如此,陛下其忍弃之!” 会禄山乱,天子入蜀,甫避走三川(注:三川县属[鹿阝]州)。肃宗立,自[鹿阝]州羸服欲奔行在,为贼所得。至德二载,亡走凤翔,上谒,拜左拾遗。与房[王官]为布衣交。[王官]时败陈涛斜,又以客董廷兰,罢宰相。甫上疏言罪细,不宜免大臣。帝怒,诏三司杂问。宰相张镐曰:“甫若抵罪,绝言者路。”帝乃解。甫谢,且称:“[王官]宰相子,少自树立,为醇儒,有大臣礼。时论许[王官]才堪公辅,陛下果委而相之。观其深念主忧,义形于色。然性失于简,酷嗜鼓琴。廷兰托[王官]门下,贫疾昏老,依倚为非。[王官]爱惜人情,一至玷污。臣叹其功名未就,志气挫衄。觊陛下弃细录大,所以冒死称述。涉近讦激,违忤圣心,陛下赦臣百死,再赐骸骨,天下之幸,非臣独蒙。”然帝自是不甚省录。 时所在寇夺,甫家寓[鹿阝],弥年艰窭,孺弱至饿死,因许甫自往省亲。从还京师,(注:孺弱饿死,乃天宝十四载自京赴奉先时事。若往[鹿阝]迎家,则在至德二载)出为华州司功参军。关辅饥(注:更以东都残毁,故乡不可归),辄弃官去。客秦州,负薪采橡栗自给。流落剑南,结庐成都西郭。召补京兆功曹参军,不至(注:此二句当在“往依焉”之下)。会严武节度剑南东西川,往依焉。武再帅剑南,表为参谋检校工部员外郎。武以世旧,待甫甚善,亲至其家。甫见之,或时不巾。而性褊躁傲诞,尝登武床,瞪视曰:“严挺之乃有此儿!”武亦暴猛,外若不以为忤,中衔之。一日,欲杀甫及梓州刺史章彝,集吏于门。武将出,冠钩于帘三。左右白其母,奔救得止,独杀彝(注:此说出《云溪友义》,不可信。以公诗考之,严武来镇蜀,章彝已入觐)。武卒,崔[日干]等乱,甫往来梓、夔之间(注:游梓乃宝应、广德间事,至是惟寓夔耳)。大历中,出瞿塘,下江陵,溯沅湘以登衡山,因客耒阳,游岳祠,大水遽至,涉旬不得食,县令具舟迎之,乃得还。令尝馈牛炙白酒,大醉,一昔卒(注:此段之谬,与旧史同),年五十九。 甫放旷不自检,好论天下大事,高而不切。少与李白齐名,时号“李杜”。尝从白及高适过汴州,酒酣,登吹台,慷慨怀古,人莫测也。数尝寇乱,挺节无所污。为歌诗,伤时浇弱,情不忘君,人怜其忠云。 赞曰:唐兴,诗人承陈、隋风流,浮靡相矜。至宋之问、沈[亻全]期等,研揣声音,浮切不差,而号律诗,竞相沿袭。逮开元间,稍裁以雅正。然恃华者质反,好丽者壮为,人得一概,皆自名所长。至甫,浑涵汪茫,千汇万状,兼古今而有之。他人不足,甫乃厌馀。残膏胜馥,沾丐后人多矣。故元稹谓诗人已来,未有如子美者。甫又善陈时事,律切精深,至千言不少衰,世号诗史。昌黎韩愈于文章慎许可,至于歌诗,独推曰:“李杜文章在,光焰万丈长。”诚可信云。 【元稹撰唐故检校工部员外郎杜君墓系铭(江陵士曹时作)】 叙曰:余读诗至杜子美而知大小之有所总萃焉。始尧舜时,君臣以赓歌相和,是后诗人继作,历夏、殷、周千馀年,仲尼缉合选练,取其干预教化之尤者三百篇,其馀无闻焉。骚人作而怨愤之态繁,然犹去风雅日近,尚相比拟。秦、汉已还,采诗之官既废,天下妖谣民讴、歌颂讽赋、曲度嬉戏之词亦随时间作。至汉武帝赋《柏梁》诗,而七言之体兴。苏子卿、李少卿之徒,尤工为五言。虽句读文律各异,雅郑之音亦杂,而词意简远,指事言情,自非有为而为,则文不妄作。建安之后,天下文士遭罹兵战。曹氏父子鞍马间为文,往往横槊赋诗。其遒壮抑扬,冤哀悲离之作,尤极于古。晋世风概稍存。宋、齐之间,教失根本,士子以简慢歙习舒徐相尚,文章以风容色泽放旷精清为高。盖吟写性灵,流连光景之文也。意义格力固无取焉。陵迟至于梁、陈,淫艳刻饰,佻巧小碎之词剧,又宋、齐之所不取也。 唐兴,官举大振。历世之文,能者互出。而又沈、宋之流,研练精切,稳顺声势,谓之为律诗。由是而后,文变之体极焉。然而莫不好古者遗近,务华者去实;效齐、梁则不逮于魏、晋,工乐府则力屈于五言;律切则骨格不存,闲暇则纤浓莫备。至于子美,盖所谓上薄风雅,下该沈、宋,言夺苏、李,气吞曹、刘,掩颜、谢之孤高,杂徐、庾之流丽,尽得古今之体势,而兼人人之所独专矣。使仲尼锻其旨要,尚不知贵,其多乎哉。苟以其能所不能,无可无不可,则诗人以来,未有如子美者。 是时山东人李白亦以奇文取称,时人谓之“李杜”。余观其壮浪纵恣,摆去拘束,模写物象,及乐府歌诗,诚亦差肩于子美矣。至若铺陈终始,排比声韵,大或千言,次犹数百,词气豪迈而风调清深,属对律切而脱弃凡近,则李尚不能历其藩翰,况堂奥乎! 予尝欲条析其文,体别相附,与来者为之准,特病懒未就耳。适遇子美之孙嗣业启子美之柩,襄[礻付]事于偃师。途次于荆,雅知余爱言其大父之为文,拜余为志。辞不能绝,余因系其官阀而铭其卒葬云。 系曰:昔当阳成侯姓杜氏,下十世而生依艺,令于巩。依艺生审言,审言善诗,官至膳部员外郎。审言生闲,闲生甫;闲为奉天令。甫字子美,天宝中献三大礼赋,明皇奇之,命宰相试文,文善,授右卫率府胄曹属。京师乱,步谒行在,拜左 拾遗。岁馀,以直言失官,出为华州司功,寻迁京兆功曹。剑南节度严武状为工部员外郎,参谋军事。旋又弃去,扁舟下荆、楚间,竟以寓卒,旅殡岳阳,享年五十九。夫人弘农杨氏女,父曰司农少卿怡,四十九年而终。嗣子曰宗武,病不克葬, 殁,命其子嗣业。嗣业贫无以给丧,收拾乞丐,焦劳昼夜,去子美殁后馀四十年,然后卒先人之志,亦足为难矣。 铭曰:维元和之癸巳粤某月某日之佳辰,合窆我杜子美于首阳之山前。呜呼!千载而下,曰此文先生之古坟。 【浦起龙撰读杜提纲】 杜集不应称草堂。草堂特流寓之一,该不得此老一生。 读杜逐字句寻思了,须通首一气读。若一题几首,再连章一片读。还要判成片工夫,全部一齐读。全部诗竟是一索子贯。 读杜须耐拙句、率句、狠句、质实句、生硬句、粗糙句。 天宝间诗,大抵喜功名、愤遇蹇、忧乱萌三项居多。 玄、肃之际多微辞。读者要屏去逆料意见、腹诽意见、追咎意见。老杜爱君,事前则出以忧危,遇事则出以规讽,事后则出以哀伤。这里磋一针,厚薄天渊。 客秦州,作客之始。当日背乡西去,为东都被兵,家毁人散之故。河北一日未荡,东都一日不宁。晓此,后半部诗了了。本传旧谱并说是关辅饥,没交涉。 蜀中诗只“剑外官人冷”一句盖却。设不遇严武,蚤已东下。夔州诗口口只想出峡,荆州、湖南诗口口只想北还。 说杜者云每饭不忘君,固是。然只恁地说,篇法都坏。试思一首诗本是贴身话,无端在中腰夹插国事,或结尾拖带朝局,没头没脑,成甚结构-杜老即不然。譬如《恨别》诗,“闻道河阳近乘胜,司徒急为破幽燕”,是望其扫除祸本,为还乡作计。《出峡》诗,“朝士兼戎服,君王按湛卢”,“五云高太甲,六月旷抟扶”,是言国乱尚武,耻与甲卒同列,因而且向东南。以此推之,慨世还是慨身。太史公《屈平传》谓其“系心君国,不忘欲反,冀君一寤,俗之一改也。然终无可奈何 ,故不可以反”数语,正蹋着杜氏鼻孔。益信从前客秦州之始为寇乱,不为关辅饥,原委为然。 代宗朝诗,有与国史不似者。史不言河北多事,子美日日忧之;史不言朝廷轻儒,诗中每每见之。可见史家只载得一时事迹,诗家直显出一时气运。诗之妙,正在史笔不到处。若拈了死句,苦求证佐,再无不错。 杜诗合把做古书读。小年子弟拣取百篇,令熟复,性情自然诚悫,气志自然敦厚,胸襟自然阔绰,精神自然鼓舞。读杜诗不颛是学作诗。

📜 杜甫 名句

「乐极伤头白,更长爱烛红。相逢难衮衮,告别莫匆匆。但恐天河落,宁辞酒盏空。明朝牵世务,挥泪各西东。」
「养拙江湖外,朝廷记忆疏。深惭长者辙,重得故人书。白发丝难理,新诗锦不如。虽无南去雁,看取北来鱼。」
「霜露晚凄凄,高天逐望低。远烟盐井上,斜景雪峰西。故国犹兵马,他乡亦鼓鼙。江城今夜客,还与旧乌啼。」

🏛 同为唐代诗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