狼孩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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导读:1那一年秋天的脚步似乎比往年走得快,刚进入阳历八月下旬,天就凉起来了。连绵不断的秋雨,为这个秋天更增添了几分清冷。这些日子,屯子里的人疯了似的,从日本

1

那一年秋天的脚步似乎比往年走得快,刚进入阳历八月下旬,天就凉起来了。连绵不断的秋雨,为这个秋天更增添了几分清冷。这些日子,屯子里的人疯了似的,从日本人那里捡洋落儿,有人捡回了洋布,有人捡回了大头鞋,还有人捡回了日本女人……

天作有雨,人作有祸。老天有眼,小日本在中国折腾了八年,终于完蛋了!那些移民来的日本开拓团的家属们,拖儿带女,哭爹喊娘地往哈尔滨赶,想在那里上回国。可这天,这雨,这泥泞的路,让他们走起来比登天还难。

该!宋富贵恨恨地说。

宋富贵不去捡洋落儿,也不叫他老婆去。宋富贵说,日本人的玩意儿,看着就犯硌厌,白送到家来都不要!

天好不容易放晴了。吃完早饭,宋富贵的老婆孙桂芝拿着一把镰刀出了门。孙桂芝没想捡洋落儿,她想割一捆灰菜回家喂猪。她走出屯子,过了一条黄土路,就是一片苞米地。苞米叶子早已一片枯黄,本来就长得不大的苞米棒被人掰得七零八落。倒是那些野菜野草儿,被秋雨一涮,反而精神起来,更加茂盛了。孙桂芝唰唰唰地割着,不一会儿,就割了一大捆。她坐下来,卷了棵旱烟,用洋火点着,吧嗒吧嗒地抽起来。这时,她隐隐约约地听到一阵孩子的哭声。她停下来,细听,那声音似乎又没了。她兀自笑了笑,想,我这是咋的了,想孩子想疯了吗?她和宋富贵结婚五六年了,就是不生养,人们背地里说她是不下蛋的

又抽了几口烟,孙桂芝又听到了孩子的哭声。这一回的声音是真切的,可以断定,哭声就离她不远。她掐灭旱烟,循着声音的方向,小心翼翼地挪着脚步。目光穿过枯黄的苞米叶子,她看到了一条毛烘烘的灰色大狗。细看,那不是狗,是一只。多少年前,宋富贵的父亲经常上山打猎,死在他枪下的狼不计其数。孙桂芝吃过狼肉,睡过狼皮,她对狼再熟悉不过了。可是,明明是孩子的哭声,怎么变成了一只狼?

她继续往前挪,这回她看清了。那只大灰狼支着两条前腿坐在那里,在狼的旁边,趴着一个孩子,正大声哭喊着。那个孩子穿得很单薄,满脸黑泥,眼泪在脸上冲出一道道白杠杠。狼用迷茫的眼光望着远方,一脸的无奈。这是一只母狼,奶子鼓胀着,看得出,它正在哺乳期。孩子继续哭,大灰狼欠了欠屁股,伸出红艳艳的舌头,舔着孩子的头。

孙桂芝的心咯噔一下,下意识地站起来,挥舞着镰刀大喊,滚开,滚开!

大灰狼被这突如其来的喊声吓了一跳,本地站起来,把头转到这边。即使是在大白天,孙桂芝还是感觉到了大灰狼眼里射出的那两道阴森森的绿光。孙桂芝清楚地看到,大灰狼的一只耳朵上,有明显的豁痕。

滚,滚开!孙桂芝跺着脚喊。大灰狼向她龇牙,白森森的。

这时,孙桂芝想起宋富贵说的话,狼最怕火光了。每次出门打猎,宋富贵兜里都要带着火。她掏出洋火,刺啦一声划着,抛向灰狼,再划,再抛,那狼却步了,转身想跑。可那个孩子却抓住狼尾巴,不让狼走。狼回过头,舔舔孩子的头,还是转身走了。孙桂芝看到,那狼一步三回头,消失在苞米地里。

当确认狼已走远,孙桂芝才急忙跑过去,把孩子抱起来。

2

孙桂芝把孩子抱回了家。

孙桂芝抱起孩子的那一刻,孩子突然停止了哭声,两只圆溜溜的黑眼珠死死地盯着她。

也许,这孩子和我有缘啊!

孙桂芝给孩子脱衣服时,发现衣服里裹着一封信。孙桂芝不识字,把信扔在一边。她给孩子洗了澡,发现这是个男孩,挺健康。

给孩子喂了苞米糊糊,用被子包好,孩子就睡着了,睡得十分香甜。

孙桂芝盘腿坐在炕上,端详着孩子,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感觉。迷迷糊糊地,她也睡着了。在半睡半醒间,她看到一个女人,那女人披头散发,面黄肌瘦。那女人跟她说话,女人说的是日本话,叽哩哇啦,孙桂芝听不懂,挺着急。那女人似乎更着急,用两只手比画起来。你说的到底是啥呀,啊?孙桂芝一着急,醒了过来。

天已擦黑,窗外朦朦胧胧的,啥也看不清。这时,孙桂芝听到一阵脚步声,脚步声很沉,很急。是宋富贵回来了,她想,到现在饭还没做,宋富贵该发叽歪了。她慌忙坐起来,刚一欠屁股,孩子突然哭起来。那声音很特别,让人听了有种扎心的感觉。

宋富贵就在这时推门进了屋,他看着炕上的孩子,愣了老半天。

孩子也在此时停止了哭声,眼睛一动不动地望着宋富贵。宋富贵的后脑勺一阵发凉。

哪儿来的?宋富贵急切地问。

我,我捡来的!孙桂芝有些心虚。

宋富贵噗嗤一下坐到炕沿儿上,说,我不告诉你了吗,不要去捡啥洋落儿,小日本的东西,能有啥好玩意儿?

孙桂芝辩解说,我没去捡洋落儿,我是看到了狼,还有这孩子。

宋富贵说,狼都不吃的孩子你也往回捡?

不是,不是。孙桂芝还想辩解。宋富贵不等她说完,就问,是日本孩子吧?

孙桂芝找了半天,找到孩子衣服里的那张纸条。宋富贵拿过来,看了半天,他也不识字,但他看出了那是日本字。他一把将纸条撕碎,骂声狼崽子!转过头,对孙桂芝说,扔了他!

孙桂芝的脸一下子变得煞白。

3

关于狼的记忆,又一次萦绕在宋富贵的脑海。

宋富贵的爷爷宋老大当年闯关东来到黑龙江时,就骨碌棒子一个人,啥也没有。后来和山东老乡们一道,开荒,种地,支巴着,扎下根来。后来,宋老大娶了当地的满族女人,成了家。一间半草房,一个篱笆院子,被宋富贵的奶奶,那个满族女人操持得像模像样。日子就这样,滚雪球似的,逐渐丰满起来,美中不足的,就是结婚三四年了,任宋老大再勤奋,再努力,女人的肚子也没什么起色。

一天,一个从漠河老金沟来的淘金汉走进了这个院子。那是一个火辣辣的中午,宋老大的女人老宋婆子正撅着肥硕的屁股,在井台上呼隆隆地摇辘轳,饮。一柳罐井水刚升到地面,蓬头垢面的淘金汉子就饿狼似的抢过去,呼哧带喘地往嘴里灌。老宋婆子转身在笸箩里抓一把谷糠,撒到柳罐里。淘金汉子恶狠狠地瞪了她一眼,噗噗地吹着谷糠,断断续续地把半柳罐凉水喝了进去。淘金汉子说,这娘们儿,你的心真狠,一罐凉水都舍不得给我喝!

老宋婆子斜楞他一眼,说,狗咬吕洞宾,不识好人心,我是怕你一口气喝下去,凉水炸了你的肺!

淘金汉子咔吧咔吧眼睛,嘿嘿笑了,说,原来是个女菩萨啊。帮人帮到底,送佛到西天,我是被一群狼撵到这里的,畜生们想吃了我!

老宋婆子笑了,说,撒谎连眼皮都不眨,你看这大天白日的,哪有什么狼,我看你倒像一只狼!老宋婆子笑出了声。

不信,你看,你看那是什么?淘金汉子指着院外。

透过白花花的阳光,老宋婆子看到离她家院子十几米远的地方,真的有一群狼,一只,两只,三只……能有十来只吧,端坐在那里,伸长脖子,张着嘴,吐着紫红的舌头,向着院子,狼视眈眈。

淘金汉子说,我也走不动了,就让我在你这一亩三分宝地上借住半天一宿,明天一早,我便赶路。我要回山东老家,见俺娘去!

老宋婆子把淘金汉子带到西屋,让他住下了。临转身,淘金汉子在她的屁股上狠狠地掐了一把。老宋婆子瞪他一眼,说,你是在作死吧?

这句话似乎点燃了淘金汉子强壮身体里的那股火。他一把将女人搂在怀里,狠狠地压在炕上。

傍晚时分,宋老大扛着锄头回来了。看到西屋炕上睡着一个大男人,心里老大不高兴。老宋婆子问,你没碰到狼吗?

宋老大翻楞她一眼,说,我看你像个狼。

老宋婆子跑出去,往院外看,哪有狼,连条狗都没有。

老宋婆子折回身,回到屋里,把一来二去的事跟宋老大说了,当然,关键的地方是有删减的。见宋老大的脸上仍不见一丝乐模样,老宋婆子的脸也绷起来了,嘟囔着说,还老爷们儿呢,心眼儿也就针鼻儿那么大,都赶不上好老娘们儿!

宋老大还是不说话。直到老宋婆子做好了饭,宋老大才喊老婆子,向西屋努努嘴,说,叫起来一起吃吧。

淘金汉子睡得死沉,呼噜声惊天动地。老宋婆子扒拉两下,没动,再扒拉,还是不动,就回到东屋,跟宋老大说了。宋老大说,就让他睡吧,饿了,就会过来找食的。

这一晚,宋老大像憋了一股什么劲儿,在女人身上好一顿折腾。开始的时候,女人还担心被西屋听到,后来,也不管不顾了,恍惚中,仿佛置身于淘金汉子的身下,在强有力的撞击中叫出声来。

第二天一早,老宋婆子去叫淘金汉子吃饭。昨夜还鼾声震天的淘金汉子此时却无声无息。老宋婆子伸手摸了一下,发现他的身体已经凉了,硬了。

宋老大见淘金汉子没了气,慌了手脚,一再埋怨老婆子,不该冒冒失失地收留一个陌生人。倒是老宋婆子,异常地镇定。她把淘金汉子的身子翻过来,在死人的身上摸索,在腰间发现了一袋硬硬的东西。打开看,老宋婆子感到一阵晕眩,那是一袋金疙瘩!

宋老大更慌张了,说,说不清了,说不清了,人家会说咱图财害命的!

老婆子瞪了宋老大一眼,说,上有天,下有地,中间有良心,有啥说不清的?赶紧,趁早上没人,把死人埋了吧!

把死人装到麻袋里,拖拖捞捞地出了院子。这时,太阳刚刚冒红,几户人家的草房上飘着一缕缕炊烟。他们刚刚走出十几米远,老宋婆子看到过的那群狼又出现了。

狼和宋老大他们同时停下,隔着几米的距离,对峙。

宋老大又慌了。老宋婆子说,把麻袋扔了,我们往回走。

他们扔下麻袋,急匆匆地走开。

狼群扑到麻袋上,撕开,开始了丰美的早餐。不一会儿,那个健壮的淘金汉子,就消失在几只狼的肚子里了。

这一袋金疙瘩,是狼给我们送来的,不知是福是祸。老宋婆子说。

宋老大望着老婆子,一头雾水。

4

那是一只在枪炮声中失去了家园和孩子的母狼。

以往,如果是哪位猎人或淘气的孩子毁了狼窝、伤害了狼崽儿,它们会呼唤同类,通过气味找到肇事者住的地方,不依不饶,同仇敌忾。宋富贵的父亲宋秃子就遇到过这样的事。他在山里掏了狼窝,结果他的家被上百只狼所围困。宋秃子全家上阵,放枪,投火,激战了三天三夜,狼群才扔下几十具尸体,无奈地撤退了。

可是现在,母狼的家园是被炮火摧毁的,除了火药的味道,它无法辨别肇事者的任何信息。它在山边的黄土路旁漫无目的地奔走。正在哺乳期的母狼,突然失去了狼崽的吮吸,它的两只奶子胀得难受。它拖着沉重的奶子,四处张望,有些绝望,又心有不甘。这时,它看见了那个日本孩子。

那个日本孩子还不到两周岁。一年前,他的父亲和开拓团里的许多男人一道,被征召入伍,开赴太平洋战争前线,部落里只剩下女人和孩子们。其实,上面早已通知各部落,大日本皇军战事危急,让这些留守在中国土地上的家属们赶紧回国。年迈的部落长舍不得那片即将成熟的庄稼,也不相信强大的帝国会那么快失败。他扣压了上级的通知,想等到收完庄稼,再领着妇女孩子们撤退。可是很快,就传来了大日本皇军投降的消息,他们不得不向松花江边集结,准备在那里登船回国。他们还不知道,那里根本就没有船,想回国,只有去哈尔滨。

天上下着雨,泥泞的路漫漫无边。不时有苏联人的枪炮声,还有中国人的突然袭击。部落长像驱赶牲口一样吼着,骂着,嗓音沙哑。

女人们拖儿带女,哭爹喊娘。

那个女人领着两个孩子,顾了这个,顾不了那个,总是落在后面,拖队伍的腿。部落长不时地冲她咆哮,你想让中国人抓去吗?让中国人抓去,他们会劈了你!

大的哭,小的叫。部落长命令女人扔掉一个孩子,女人不肯。部落长揪住那个小的,将他扔进路边的草丛。孩子哭叫着,爬起来,喊着妈妈,两只小手在绝望地向前抓着。

女人疯了一样喊着她的孩子,无奈,部落长和几个男人将她拖进了队伍。

孩子哭着,喊着,两条小腿在荒草中踉跄着。眼看着妈妈没了踪影,孩子摔在地上,想爬起来,却没有一点力气。孩子的哭声淹没在清冷的秋雨和茫茫的荒野中。

哭昏了的孩子是在一片毛茸茸的温暖中醒来的。他伸出两只小手,就抓住了那只肥硕的奶子。孩子又饥又渴,捧着奶子吮吸起来。

母狼一动不动,它的眼光惆怅地望着远方。

许久,狼开始走动。孩子拽着狼尾巴,亦步亦趋,紧紧跟着。

5

孙桂芝终究不肯将那个日本孩子扔掉,尽管宋富贵的骂声不断。

就在这时候,孙桂芝发现自己怀孕了。

她告诉了宋富贵。宋富贵喜出望外。孙桂芝说,咱结婚好几年了,就是怀不上,这次,还不是因为我们救了那个孩子,积了德。那孩子是咱家的福星啊。

宋富贵说,命里该着我有后,和那个狼崽子有啥关系?

嘴上这么说,宋富贵对那个日本孩子的敌意还是消减了许多。

又是一年的秋天,孙桂芝生下一个女孩。宋富贵有些闷闷不乐,但想到有个女儿也总比没后好,宋富贵的心才敞亮起来。

孙桂芝说,一个儿子,一个女儿,儿女双全,多好啊!

宋富贵呸了一声,说,别没卵子找茄子提拎,那狼崽子可不是我的儿子!

孙桂芝不说话,生气了。

孩子在一天天地长大。自己的女儿在长,那个狼崽子也在长。狼崽子在长大的过程中,越来越让人感觉奇怪:他早已能够走路,却喜欢爬行,膝盖那里总是破着,流血、结痂。他经常躲在墙角,或什么阴暗的地方,看人时,眼睛总是闪着凶光,让人胆寒。孙桂芝给女儿喂奶时,他就躲在墙角,一双眼睛直直地看。一根手指头放在嘴里,嘴角满是口水。

来,儿子。孙桂芝叫他。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爬过来,扑到孙桂芝的怀里。孙桂芝用另一只乳房喂他。他使劲地吮吸着,十分贪婪的样子。孙桂芝看着他,用手抚摸着他的头,眼泪噼里啪啦地掉下来。

狼崽子一口气吃了个饱,却不肯松开口。末了,他狠狠地咬了一口。孙桂芝痛得叫了起来。她骂,你这个狼崽子,不怨你爹叫你狼崽子。她扬起手,但没打他。自从把他抱回家,她从来没有打过他。狼崽子仰起脸,露出顽皮的样子,孙桂芝头一次看到儿子有些高兴的样子,眼睛又湿润了。

狼崽子越长越淘气。他的手和脚,似乎没有闲着的时候。他不和别人家的孩子玩儿,总是一个人蔫淘。他到田里挖老鼠洞,见着老鼠就一把捏住,把老鼠捏得吱吱叫。听到老鼠叫,他的脸上便露出一丝狞笑,很恐怖的样子。然后,他把老鼠扔到火堆里,老鼠被烧得滋滋冒烟。他把烧得焦糊的老鼠在地上摔摔,剥开,把老鼠肉撕成一条一条的,放进嘴里大嚼起来,十分满足的样子。

奇怪的是,这样一个狼崽子,却知道对妹妹好。妹妹出去玩儿,他就远远地跟着,有谁敢欺负妹妹,他就会上去和他拼命。一天,狼崽子从家里往田地里走,看到妹妹和几个女孩子在路上跳皮筋。邻居家的一个男孩子过来了,上去胡乱地跳。妹妹去推他,他却在妹妹的头上弹脑瓜崩。妹妹捂着头叫,狼崽子呼地一下冲了上来,谁都不知道他从哪里来的。他抄起一块大石头,向邻居家男孩砸去,男孩一躲,石头飞了过去。男孩撒腿就跑,一边跑一边骂他小日本子。狼崽子在后面紧追不舍,直到那个男孩跪下来求饶,狼崽子还是把他打了个乌眼青。

邻家孩子的妈妈不乐意了,领着孩子来找宋富贵和孙桂芝。宋富贵一气之下,踢了狼崽子两脚,扇了他一个大嘴巴。

狼崽子嘴角流着血,一声不吭,眼睛里冒着凶光。

6

那个淘金汉子扔下一袋金疙瘩,死尸喂了狼。这之后不久,老宋婆子就怀孕了。宋老大自然高兴,老婆子却心中忐忑,那孩子不知道是淘金汉子的骨血还是他宋老大的骨血。不过,不管是谁的,孩子都如期降临了。

孩子生下来就没头发。大伙都叫他宋秃子。

眼看着孩子长大了,该干一些营生了,老两口子想起了那笔意外之财。

宋老大要拿金子买地。老宋婆子呢,要拿金子买房,开粮号,做买卖。老宋婆子家里过去就开过买卖。

拗不过老婆子,就开起了粮号,方圆几十里第一家。头两年,粮号红红火火,很快就远近知名了。正应了那句话,人怕出名猪怕壮,到了第三年年根儿,宋老大家碰上了砸古丁的(胡子、土匪),宋老大被绑了票。

那年冬天的雪特别大,屯子被大雪围着,成了白色的雪堡。宋老大赶着狗爬犁上山捡柴火,准备过年,就碰上了那伙人。

一串脚印从山上蜿蜒下来,砸古丁的捎信,让他家把粮号兑成金子,背上山,换人回家过年。不然,一个礼拜内撕票,明年的这一天,过周年。

不知啥时候,他家被插了秧(踩点)。

都慌了,只有老宋婆子不慌。老宋婆子说,命里有来终归有,命里无来别强求。

就几天的工夫,老宋婆子把粮号兑了,让宋秃子背着金子上山,把宋老大领了回来。

可是宋老大拐不过弯儿来,从山上回来,得了场大病。他心疼那些金子,整天望着山那边发呆。身子却一天不如一天,不到一年,就撒手人寰了。

7

冬天了,宋富贵要到山上倒套子(赶马爬犁往山下运木材),一去就要几个月。他不放心狼崽子,他怕狼崽子在家惹祸,孙桂芝管不了他。

能行么,天这么冷?孙桂芝也不放心。

怎么不行,他都十多岁了。我像他这么大时,都跟我爹进山打猎了。宋富贵说。

孙桂芝没说什么,让他们去了。

狼崽子跟宋富贵上山了。

山上白雪皑皑,狼崽子蹚着雪,乱跑,一会儿摔进雪堆里,一会儿躺在雪地上,十分兴奋。

狼崽子——宋富贵喊他。宋富贵从不管他叫儿子。

哎——狼崽子回应他。狼崽子从不管他叫爹。

出乎宋富贵的意料,狼崽子很能干,闷儿闷儿的,舍得出蛮力。倒套子最危险的活儿是放坡,所谓放坡,就是装满木材的马爬犁下山坡。山坡很陡,上面的冰雪被爬犁磨得锃亮,镜子一般,在太阳下闪着寒光。下坡时,全靠赶爬犁的老板子掌控驾辕的马,稍有疏忽,巨大的惯力就会使爬犁失控,造成马毁人亡的惨剧。每次放坡,宋富贵都让狼崽子躲到后面,不允许他靠近一步。狼崽子呢,人虽在后面,眼睛却死死地盯住宋富贵和驾辕马,咬着牙,使着劲。每次放完坡,宋富贵都大汗淋漓,眉毛胡子上都是白花花的霜。狼崽子舔舔嘴唇,有种跃跃欲试的冲动。一天,马爬犁刚到坡前,宋富贵照例让狼崽子上后面去。可这次狼崽子没听他的,反而一把夺过马鞭子,把宋富贵推了个跟头。宋富贵从道旁的雪堆里爬起来,破着嗓子喊,杂种操的狼崽子,你找死啊!

狼崽子头也不回,也不坐到爬犁上,而是拽住马缰绳,身子死死靠住身后的木材,双脚蹬地,和爬犁一起向坡下滑。他的身后,是一片腾起的雪雾。宋富贵连滚带爬地赶过去,爬犁已经停在坡下,狼崽子正大气不喘地看着他,嘴角流露出狡黠的笑。

你、你、你……宋富贵你了半天,也没你出一句话来。后来,放坡的活儿,就由狼崽子来干了。宋富贵不得不承认,人啊,真是各精一套,那狼崽子闷不出的,一杠子压不出个屁来,这活却干得溜!

一个月后,出了事。那天,狼崽子赶着马爬犁刚到坡上,旁边的林子里突然传出狼的嗥叫。狼嗥声瘆人,让人脊背发凉。那匹平时十分沉稳的驾辕马,一下子慌了神,腿脚一软,一个马失前蹄,爬犁和木材便蹿了出去,嘁哧咔嚓,一阵巨响,雪地上留下一片鲜红的血迹。

马被爬犁碾死了,却没找到狼崽子。

宋富贵一连找了几天,也不见狼崽子的踪影。是不是跑回家了?宋富贵想。

8

宋秃子是宋富贵的爹。那年老爷子被绑票,他上山,把一袋金子扔在山上,领着父亲宋老大在雪壳子里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回走,突然被什么东西绊了个跟头。爬起来,发现是一杆枪。

啥东西?宋老大问。

枪,是杆枪!宋秃子有些兴奋。

扔了它!宋老大说。宋老大的脸铁青。

宋秃子不出声,枪却始终没扔。

宋老大骂他,犟种!

东北人冬,没啥事干,宋秃子就把那杆生了锈的枪翻出来。细看,是把火铳。

宋秃子把枪上的铁锈擦掉,装上火药,扣上炮子,推门来到当院。他看到院子里苞米秸子垛上落着黑乎乎的一层麻雀,他举起火铳,呼嗵就是一下子。这声突如其来的枪响把老宋家的窗户纸震裂一个大口子。此时的老宋婆子已变成了老宋太太,正坐在泥火盆旁烤火,这一声枪响差点儿把她震到炕下去。齁齁吧吧咳嗽了老半天,还没缓过气儿来,宋秃子把半面袋子麻雀拎了进来。

宋秃子说,老太太,快别齁巴了,天天领着孙子烧家雀吃吧!

宋秃子天生会打枪,不用瞄,一打一个准。老宋太太说,小鸡不撒尿,各有各的道!

从那一年开始,宋秃子成了猎人。打狍子、狐狸野猪、黑瞎子、狼这些走兽,必须用枪。狍子傻,野猪凶,黑瞎子猛,狐狸狡猾,可是这些都逃不过他的枪口。宋秃子觉得,最难对付的,是狼,是狼身上的那种不依不饶、不屈不挠的劲儿。与这样的对手较量,才有劲,才过瘾。至于那些山兔之类的小动物,更是不费吹灰之力了。对付野鸡,就不用枪了,把黄豆粒打个眼儿,里面下上毒药,制成药鸡豆子,往山边子的雪地里一撒。俗话说,人为财死、鸟为食亡,野鸡吃了药鸡豆子,用不了多一会儿,就蹬腿了。捋着野鸡留在雪地上的脚溜子,就像夏天西瓜地里捡西瓜一样,不一会儿,背袋里就装满了野鸡。毛色朴素的,是母野鸡;异常艳丽的,是公野鸡。动物界,都是雄性的漂亮,雌性的普通,和人类正好相反。

宋秃子对动物狠,对老宋太太却十分孝顺。为了给老太太治齁吧病,宋秃子没少淘弄偏方:有说用胆的,他就把熊胆挖出来,晾干,给老太太泡酒喝;有说野鸡胗好使的,他就把野鸡胗焙了,和上蜂蜜,让老太太尝。效果都不大。春天时上山,采下莝草芽,晾干,冲水喝,最好使。每次老宋太太犯病,都冲莝草芽喝。在宋秃子家里,只有两样东西他亲自保管,一样是药鸡豆子,一样是老宋太太的莝草芽。这两样东西都放在门檐子上面,一个靠左边,一个靠右边。

那年冬天,一场大雪刚停,宋秃子就迫不及待地进山了。他去追那个已追了三年的母狼。作为猎人,能和对手周旋三年,实在是可遇不可求。

白毛把山里刮得雾茫茫一片。母狼身上齐刷刷竖起的狼毫像青色的火苗,在风雪中闪烁。宋秃子紧盯不放,一直把母狼逼到棺材砬子顶。眼看前面已无路可走,母狼毅然转过头,用那种让人看了心痛的目光看着宋秃子。不是仇视,不是怨恨,不是乞怜,也不是哀求。那目光让宋秃子的心忽闪一下。母狼先是把嘴插进雪壳子,呜呜低鸣,然后,仰起脖子,发出瘆人的嗥叫。

宋秃子丝毫不为之所动,毅然举起枪,恍惚中,母狼变成他母亲老宋太太,似乎向他说着什么。宋秃子放下枪,晃晃脑袋,擦擦眼睛,再看,哪有老宋太太,还是那只母狼!

宋秃子一闭眼睛,毅然扣动了扳机,呼嗵一声,前面升起一团黑烟,母狼不见了。

与此同时,宋秃子家里,正坐在炕上抱着火盆烤火的老宋太太,扑通一声,一个跟头折到地下,口吐白沫,人事不省。宋秃子媳妇,也就是宋富贵的妈,从外屋跑进来,看到老宋太太在地上抽搐,顿时慌了手脚。她突然想起,每次老太太犯病,宋秃子都是伸手到门檐子上面摸药。她跷起脚,慌里慌张地把手伸到门檐子上面,果然有一包药。她赶紧打开,抓出几粒塞到老太太嘴里,用水灌了进去。药喝进去不一会儿,老宋太太七窍出血,腿一蹬,没气儿了。

宋秃子媳妇一屁股坐到地上,狼一样嚎起来。

天擦黑的时候,宋秃子回来了。一进院子,他就听到了老婆的哭声。他似乎早就预料到了这一幕,坐到门槛子上,一声不响。

是药鸡豆子,药死了妈!宋秃子想哭,又想笑。

宋秃子从此不再打猎,但对狼的记忆,已刻骨铭心。

9

一个大雪纷飞的夜晚,宋富贵回到家里。他推开门,看到老婆孙桂芝正坐在洋油灯下缝补衣裳,身旁躺着女儿,正熟睡着。宋富贵的突然闯入,把孙桂芝吓了一跳。她问,你,你咋回来了呢?

说着,孙桂芝朝宋富贵的身后看,她看清了,后面什么都没有。还不等她问,宋富贵就说,狼崽子,那个狼崽子呢?

孙桂芝从炕上跳下地,说,我正想问你呢,你把他扔哪里去了?

宋富贵拍了下大腿,转身出去,消失在茫茫雪夜中。

孙桂芝望着门外,洋油灯摇曳的光亮把雪片子照得一闪一闪的,像洒落的一片片白纸。她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只是茫然地望着外面。

宋富贵一直在雪夜里走到天亮,他又回到了山上。在地窨子里眯瞪一觉,吃了点东西,就往山里奔去。

在一个山谷,他发现了狼的脚印,还有人的脚印。可以断定,狼在前面,人在后面。是人在追狼吗?这时,他隐隐约约地听到狼嗥的声音,觉得脊背有些发凉。

他是猎人的儿子。他爹宋秃子的枪口下死过无数的狼。但他爹还是说,野兽中,狼最难对付。后来,还是因为狼,让宋秃子摔碎了猎枪,再不打猎。

宋富贵停下脚步,细听,似乎又什么声音都没有。他又往前跟踪了一段,那脚印更加清晰了。懵懂中,他觉得这脚印一定和狼崽子有关。狼崽子之所以叫狼崽子,就和这地上的脚印一样,和狼密不可分。这倒激起了宋富贵的好奇心,他想看一看,狼和狼崽子到底有没有关系。

宋富贵在道旁掰了根桦木棒子,捋着脚印跟了过去。

日头卡山的时候,宋富贵在一个棺材形状的石砬子边,看到了一个人。那人蜷缩在雪堆里,背靠石砬子,似乎睡着了。宋富贵四周看了看,并没有发现什么东西。他快步上前,细看,正是狼崽子,他踢了他一脚。狼崽子醒过来,揉了揉眼睛,黑眼珠转了转,想说什么,却没说出声来。他往旁边蹭了蹭,突然爬起来,撒腿往山下跑去。

等等,狼崽子!宋富贵喊。狼崽子像什么也没听见,一溜雪烟,向山下滚去。

宋富贵迈开两条长腿,大步追赶。这时他又听到了狼的嗥叫。他停下来,向后看,他看到了两朵闪烁的绿光。

狼!宋富贵嘟囔了一句,转头继续向山下跑。

宋富贵进屯子的时候,已是午夜时分。他看到了狼崽子,就躲在老王家的柴禾垛旁。他放了脚步。他身上的汗透过棉衣散发着热气,帽子、胡子上都是白花花的霜。

他想喘口气。就在这时,他感到身后有一团凉气在逼近。他猛地转过身,见两朵绿光一闪,狼风一样扑过来。他下意识地伸出双手迎上去。两只毛茸茸的爪子搭上他的双肩,两颗白森森的利齿直逼他的喉咙。与此同时,宋富贵的双手也死死地卡住狼的咽喉。

10

鸡叫了,天开始泛白。

有起早捡豆腐的妇女,端着葫芦瓢,里面盛着黄豆,缩着脖儿,嘶嘶哈哈地向豆腐坊走。走着走着,就看到前面有个人,细看,不是一个人,还有条狼,支黄瓜架一样支在一起。男人的双手死死掐着狼的喉咙,狼的牙齿已咬进男人的脖腔。人和狼都是龇牙咧嘴的样子,眼珠子瞪得溜圆。他们就像雕塑一样,冻僵在那里。

妇女的葫芦瓢哐当一声掉在地上,随后是一声惨叫。

不一会儿,就围上许多人。孙桂芝也来了,她一眼就认出了宋富贵。她跑上去拽他,但黄瓜架像铁塔一样坚固。孙桂芝朝四周看,她看到了躲在老王家柴禾垛旁的狼崽子。

她跑过去,把狼崽子扯着脖领子捞出来。

她踢了狼崽子一脚,骂,你咋不帮你爹一把,啊?

狼崽子不说话,用手指那条狼。

孙桂芝细看,她发现那条狼的耳朵上有个明显的缺口。她的眼前又出现了那只鼓着两只圆奶子的母狼。

天啊!孙桂芝嚎叫一声,昏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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